ESIEC疫情调研报告 | 李雨涵:道阻且长,行则将至

2020-09-23   浏览量:

  今年暑假,笔者电访了共180名中国小微企业家,主要样本集中于河南省平顶山市郏县。我深切地感受到了他们所处的艰难的环境,但也被他们乐观和不懈奋斗的精神所打动,并由衷地觉得这些中国企业家们的故事值得被记录,遂得此文。

生行逆境,平地九折

  中国的小微企业生存现状本身便远不如大型企业,疫情来袭更是雪上加霜,使小微企业家门如行逆境。其中主要的曲折如下——

  一是资金短缺。

  印象深刻的是这样一段话:“怎么说呢,每天睁开眼就是这缺钱、那又缺钱,总之很困难。19年总是奔波在寻求资金的路上,银行的关系跑下来,钱也花了不少,资金却一直没融到。说出来都没人信,自己家用的钱都没有,一顿饭却要好几千,讽刺吧!表面看来,我守着一个也算不错的企业,但有时连孩子学费钱都紧张,一点都不夸张,有点钱总想着抓紧把采购部报上来积压的物资买了。讽刺吧,今年买设备都是首付加租赁模式,不然哪有那么多钱……”

  而这并不是个例。这是疫情后中国草根企业家们的真实写照。

  跟多位企业家详细聊后,我发现,资金紧缺一方面是因为贷款难。

  经营一家网络科技公司的郭叔叔说,目前银行贷款手续太复杂了,并且对抵押资产的要求很高,厂房是不能抵押的,导致只有本来就不缺钱的人才能借到钱。但其实很多小微企业因为疫情一下子就周转不过来了,如果没有贷款的话,就难以挺过这段时间了。

  李叔叔,冢头镇某村村支部书记,一家文化旅游公司的负责人,想把北街村建设成一个文化旅游村,但也苦于借贷比较难。他说主要都是跟亲朋好友借。然后目前线上推广也没有做,还是得等到全部都建立好之后,银行过来给钱后才能进行推广宣传。说明还是存在资金缺乏的问题,并且较大地限制了公司发展。

  我电访的企业中,仅有1家成功贷到了款,一位开珠宝店的胡哥哥甚至断言他这种小经营低息贷款难于登天。

  另一方面也因为回款慢。王叔叔经营着一家铸造的公司,客户为一家很出名的国企。不了解的人可能觉得,大国企顾客,稳定多金、采购量大,是件好事。其实不然。王叔叔告诉我说,他们回款最快都需十个月。因为送达货物四个月后,国企才会给90%的承兑,承兑均为半年期,因此就共计十个月;剩下10%的质保金一年才能到账。此外,因为国企规定零库存,用多少挂帐多少,所以有时虽然货物全被他们拉走了,但他们只会给公司开他们当月要用的量的发票,剩下的下个月才开,则付款周期就会变为11个月。因此,国企的付款周期特别长,且这一现象较为普遍,很多供应商自身资金托不起来,就死掉了。

  二是员工流失。

  大部分郏县的公司疫情停产后工资有所降低,能干的员工相继离职。王叔叔的公司也是如此,流失了超五成的工人,只剩六十多人。更致命的是,跟了王叔叔好几年的朋友即原综合部主任,也因为公司满足不了他的需求而离开。“一时间业务、行政、外协全部压到自己身上。我担心人多嘴杂,怕有人趁机挑拨,便分部门聚餐,眼泪都在打转,我求大家留下跟我一起抗过难关。” 而疫情有所好转后也只有很少量新员工加入,大概是因为环保管控,有色金属行业被列入短供名单后,这两年很少有新人进入这个行业。

  三是由于专业知识的缺乏,环保管制成为了禁锢企业发展的绳索。

  平顶山受环保部发布的《京津冀及周边地区2017年大气污染防治工作方案》约束,公司由对环境最友好到最不友好分为ABCD四级。然而,据王哥哥说,全市几千家企业,一家A级的都没有,只有几家特别大、特别有钱的国企为B级。每年10月后,C级公司到了橙色预警天气就不能再生产了,D级到了黄色就不能生产了。加上每次生产前物料、装置准备都要几天的时间,光热个锅炉就需要1天,因此11月开始几乎都是停产的状态。公司主要需铝锭,但本地产铝锭主要集中在焦作市和巩义市,这两个地方都在“2+26”短供名单中,因此购买成本很高。王叔叔表示他真的很理解国家的环保政策,只是他们也没文化、不懂绿色技术,不知该如何提升企业的环保等级。因此他由衷希望能有一些专家教教他们,告诉他们如何才能达到B或者A级;“或者国家拨些绿色专项资金也行啊,所有使用去向我们都会公示清楚的!”。从他的话语中,我能感受到要达到绿色标准是真的很难很难,但他并没有一味地抱怨政府,而是提出一些合情合理的建议。多朴素务实的企业家啊。

  此外,也有部分产业出现需求不足、产能过剩。

  例如我发现郏县的网吧特别多,但存活率低。但其中一家倒闭的主要的原因便是因为小县城人口流量太少、消费水平太低,但却有好多家网吧,竞争过于激烈。运输、建筑等房地产相关产业也是由于前几年房价飞涨,大家趋之若鹜想要分一杯羹,导致现在供大于求。辛叔叔开了一家运输公司,主营建材运输,客户均为建筑公司或焦化厂等。他告诉我,他们的市场大大缩小、运输量减少了5/6,现在收入特别少,做得不好赔钱都很有可能。他们和房地产联系紧密,春江水暖鸭先知,明显能感觉到是因为房地产这几年严重受挫、建筑工程少了。不光运输业,其他相关行业也都产能过剩,例如他们那有十几个焦化厂。能提供服务,但没顾客,大家购买意愿都太低了。

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

  经商路虽曲折,小微企业家们仍保持着积极乐观、锲而不舍的精神状态——

  难以想象,资金不足、员工流失、被环保管制的王哥哥在如此此般逆境下,依旧干劲十足。他2005年下半年初中毕业后就出去了,在上海和温州呆了1年半,打了3份工;2007年年底回来本地,2009年开始在本地创业,2015年被合伙人骗跑所有资金;后来做互联网和教育行业,做到2017年底,花了很多钱但也没成功。但哥哥仍不放弃,出于一个很偶然的机遇,加上他也一直想做实业,并且郏县离终端客户比较近,有个在做高压开关这方面在中国乃至国际都比较出名的国企,便开了现在这家公司。他没比我大几岁,却能在跌倒后一次次地站起来,或许就凭心里那股不屈不挠、永不放弃、坚信天道酬勤的劲。他说:“创业本就是条不归路,一旦踏上了就永远无法回头,只能走下去,哪怕前面你也不知道是什么!我只相信皇天不负有心人吧。我办公室就挂一句话,专门找人写的: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

  珠宝店的胡哥哥在电访后,也同意加我微信好友,并留下了两句话:“星光不问赶路人,生活不负有心人。”他的头像是著名演员小李子,也是我的男神,让我真切地感受到,其实我们就是同辈的人,但他却能在独自承担起生活的这么多重负后依旧满怀希望,坚守在小微企业经营生产的第一线。

  还有好几位企业家,虽然前面吐了不少苦水,但当我问到最后一题即对生活满意程度、对未来信心程度,他们都回答的是“我给自己满分!”“那还是得爆棚的。”正如一位叔叔释然地告诉我:“举步维艰,但还是正常经营。生活总要继续呢!”这些平顶山的小微企业家们,尽管创业路坎坷九折,他们仍带着笑容,信步于星光路上。

今朝试卷孤篷看,依旧青山绿树多

  正如一夜风浪过后,卷帘一看,帘外仍是青山绿树的美景,我惊喜地看到,只要坚信“皇天不负有心人”、 迎难而上、永不言弃,不少小微企业挺过难关、有所发展和蜕变。这是中国小微企业家奋勇拼搏、敢想敢做的写照——

  他们有人翻新公司、提升服务质量。网吧的姜哥哥花了约19万把设备全部换新,还进行了装修,带来了显著效果。高服务质量也使他的店很能留住顾客,有6-7位老顾客都是从2015年网吧开张时就来了,一直玩到现在。

  也有人扩建生产线,提高生产效率。尽管2019年并不顺利、员工相继离职,今年年初,做有色金属的王哥哥仍花了三百多万购置新设备。一定程度上,人员缺失的负面影响有所抵消:先进的设备大幅提升了效率几台设备的产能就占比近一半;用工成本和对人的依赖度显著降低,编程好之后人就只用在旁边看一下就好了。王哥哥说:“我答应大家,无论春节有多难,我一定保证发工资,请大家最后相信我一次。员工也都知道工资是我外面凑钱发的,所以慢慢地跟大部分员工建立了这种信任关系。”王哥哥并没有因为2019年的挫折而放弃,而是敢想敢做拓新生产设备;也通过自身获得了员工的信赖。也相信疫情之后,这批高效的新设备能令企业红红火火吧!

璞玉虽净,尚需雕琢

  逆境风波之下,小微企业家们展现出自身坚毅的精神面貌,并因此有所进步;然而,我们不可否认当前仍困难重重,小城市的企业家们自身素质尚待提高。这是小微企业的短板,也是我们今后需要着手改善的方面——

  一是郏县企业家学历普遍偏低。我问到的大部分企业家为中专、大专学历,像前文提到的王哥哥、胡哥哥都是初中毕业就工作,也十分普遍。唯一问到一位姓安的叔叔,回答起问题来逻辑清晰、条理分明,是唯一一个大学以上学历的,然而,但随即我便得知,他的公司隶属于国资委,不在我们的调研范围内。对比之下,有些企业家们连“融资”都不知道。

  二是过早创业、被骗的情况较多。做有色金属的王哥哥原先是做服务业的,几个人合伙开了20多家连锁店,结果在2015年被其中一人圈跑了资金。而珠宝店的胡哥哥其实是被朋友拉着去投了钱,2019年,不知为何公司营业就出了问题、没了消息,几年时间、精力、金钱全打了水漂。

  三是电子信息化程度偏低,并且用途不大。令我惊讶的是,连开网吧的姜哥哥都表示只有水电费是线上缴的,房租都是直接给现金,现在还在手写记账,未引入任何电子系统。王哥哥则反应其公司主要做定制产品,便没有去淘宝等电商上销售;员工管理上,因为专业性人才少,平均年龄偏大、有些人连手机操作都不太顺,所以也没用ERP工厂管理软件;数据云存储等其他电子系统都没有。这一现象在我几位受访对象中均有所出现:根本用不着电子信息化系统。

  其实这三个不足之处是相互联系的,教育水平偏低、地区整体发展落后是根源问题。国家现在也在着力提高各地区县城教育水平、乡村振兴、小微企业扶持等计划,但具体政策条款应该更加实用、符合当地地情,扶持应落到实处。如果国家能给予更多资源到郏县等地,相信这么勤恳踏实、努力拼搏的企业家们哥哥、叔叔们的营商路会顺利一些吧。

  综上所述,中国小微企业家生存状态困难重重,“平地九折”,但他们仍展现出积极乐观的精神面貌,如“闲庭信步”,同时迎难而上、敢想敢做、有所收获,恰如风浪过后,“仍是青山绿树多”。他们的故事让我看到了中国绝大部分企业家们即底层小微企业家们的辛酸与伟大,看到了真实的中国万万千千的小县城里的经济世界是怎样的。当我了解这些后,发觉有些事情并不像是经济课本上说的那么简单,由此,更加觉得此次调研十分重要。

  ESIEC电访结束了,但他们闪着光的奋斗故事仍在继续,相信他们的坚持会迎来回报,定能风雨后见彩虹。道阻且长、行则将至!